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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雪冬
那平房实在窄,窄得像只合不拢的蚌壳,勉强撑着一家三口的日月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条狭长的过道便横在眼前,左手边是父母巴掌大的卧房,右手边搭着老李的单人铺。两张床之间,不过三四步的距离,咳嗽声、翻身声、夜里的叹息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到了夏天,屋子里闷得像个蒸笼,汗气、烟气、旧家具的木头气,全搅在一起,挥之不去。
那时老李常常夜里醒来,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一圈圈黄渍,像些褪了色的年轮。母亲总在那些黄渍下头,一面就着15瓦的灯泡缝补衣裳,一面絮絮地念叨:“儿啊,啥时候能有个自己的‘窝’,正经成个家,过个日子?”那声音低低的,像是夏夜的蚊呐声,钻进耳朵里,便再难拔出来。
搬迁的消息,是随着第一阵秋风来的。那日下班,巷子口黑板报前围满了人,白粉笔写的通知,字迹有些飞扬。老李挤进去,只一眼,心里便“咚”地一声,像有一面沉睡了多年的鼓,被猝不及防地敲响了。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,推开门,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,母亲在摘豆角。他喘着气,声音有些发颤:“爸,妈,咱们这房子……要拆了,要盖新楼了,能分一套!”屋里静了一霎。母亲手里的豆角“啪”地掉在盆里,溅起几点水珠。父亲缓缓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才问:“真的?”那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压抑,却仍听得真切。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母亲“哎哟”一声,眼圈立刻就红了,转身撩起围裙去擦。父亲没说话,只是起身,走到那扇唯一的、蒙着灰尘的窗前,背着手,站了很久。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进来,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微微地颤。
消息长了翅膀,亲戚朋友都知道了。母亲做主,要大大地庆贺一番。“几十年了,总算有这么一桩大喜事,得让大家都沾沾喜气!”她脸上焕发出一种老李多年未见的、近乎亮丽般的光彩,指挥着父亲和他,把那张油腻的方桌抬到屋子中央,又嫌不够,去邻居家借了两张折叠圆桌,勉强在过道和屋角支开。杯盘碗盏是凑不齐的,各式各样的瓷碗、搪瓷缸子,甚至铝饭盒,都派上了用场,高高低低,摆了一桌子,倒也显出一种拥挤而热闹的丰盛。
酒是父亲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瓶装酒,标签都模糊了,启封时,一股浓烈醇厚的香气冲出来,瞬间溢满了狭小的屋子。菜是母亲和几个婶子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:肥嘟嘟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堆在最大的海碗里,油亮亮的;整条的鱼煎得两面金黄,浇着深褐色的酱汁;碧绿的炒青菜衬着雪白的瓷盘;还有金黄的炸丸子、酱色的卤味……平日里舍不得吃也摆不下的菜式,此刻全见了天日。灯光似乎也比往常明亮了许多,照着满桌的油光潋滟,照着每一张红扑扑的、带着笑意的脸。
舅舅嗓门最大,端起那大海碗“酒杯”:“老姐姐,老姐夫,熬出头了!这第一杯,敬你们二老,这些年不容易!”父亲不善言辞,只是连连点头,额上深深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,一仰脖,酒便下去了大半,呛得他咳嗽起来,眼里却亮晶晶的。母亲忙着给这个夹菜、给那个添酒,自己却不动筷子,只是看着,笑着,时不时用手背飞快地抹一下眼角。
老李被表兄弟们围着,听他们说着羡慕的话,起哄要他快点在新房子里娶个媳妇。他应和着,笑着,酒一杯杯下肚,身上暖烘烘的。喧哗声、碰杯声、笑语声,在这小小的、行将失去的空间里膨胀、发酵,几乎要胀破那低矮的屋顶。可在这满屋蒸腾的热气与喜悦底下,老李的心底,却缓缓浮起一片奇异的寂静。他抬眼望向远处。
这一切,这狭窄的、拥挤的、浸透了父母半生辛劳与叹息、也承载了他所有成长印记的方寸之地,很快就要不见了。推土机会来的,然后起重机会来,崭新的、明亮的、带着涂料气味的楼房会拔地而起。那将是全新的生活,父母念叨了20年的、他自己也暗暗憧憬了许久的生活。他应该,也必须感到全然的快乐。
可是,为什么心里那面刚刚被喜讯敲响的鼓,此刻余音消散后,留下的却是一片空茫的回响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、隐隐的疼?这破旧的老屋,难道不只是困顿的象征吗?为何在即将失去的这一刻,那些往日里令人烦闷的细节,竟都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忧伤的光晕?
夜深了,客人们终于散了。母亲哼着小调,在昏黄的灯下收拾狼藉的杯盘,动作轻快得像个大姑娘。父亲喝得有些多,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,嘴角还噙着一丝笑,轻轻打着鼾。满屋都是酒菜残余的、浓郁的人间烟火气。
老李走到屋外,想透口气。秋夜的月光清冷冷的,像水一样泼洒下来,将这片低矮、杂乱的平房区照得轮廓分明,也照出远处几栋已矗立起来的新楼模糊而高大的身影。夜风拂过,隔壁院落那株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下午收拾旧物时,翻出的一本他童年的相册。有一张黑白照片,他约莫三四岁,穿着臃肿的棉袄,坐在这个小院的门槛上,身后就是这扇今夜依旧开合的木门,门上的春联红得刺眼。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,能轻易将他举过肩头,母亲的黑发又密又长,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似的光。时间原来是这样一条沉默的河,你以为自己站在岸上,其实早已被它裹挟着,冲出了这么远,这么远。
只是,在未来的某些时刻,当他站在那光洁的阳台上,眺望小城崭新的天际线时,或许会莫名地怀念起这个秋夜,怀念这间行将消失的房屋里,最后一晚的、混杂着酒香、菜味与淡淡离愁的,那份拥挤不堪的温暖。搬迁搬走了旧日子,却把一些更深的东西,永远地留在了原地,留在了那即将被渐渐淡忘的,名叫“故乡”的坐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