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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花淬新岁

《鞍钢日报》 (2026年02月27日 第04版)

隋瑒

铁水抛向2025年岁末的夜空,与亘古的星辰撞了个满怀。那滚烫、赤红、重逾千钧的熔融金属,在触到凛冽空气的刹那,并未沉寂,反而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——它炸裂、舒展、盛放,化作亿万点拖着金色曳尾的流星雨,逆飞而上,点亮深邃天幕。

北国的冬夜里,一座小镇广场站满了人。火光跃动在每一双仰起的瞳孔中,那里映照的不是烟花,而是比烟花更古老、更惊心动魄的绽放——“打铁花”。

这是千年前传来的技艺,以铁为墨,以夜为纸,写下一句最炽烈的告别与启程。需将生铁熔炼至1600℃以上,化为沸腾的铁水。匠人则以木棒奋力击打盛满铁水的“花棒”,在一击之间,铁水遇冷炸裂,铁未落,而花已成。它的绚烂,堪称人间至美的“刹那芳华”,是物理法则与人类勇毅共同谱写的璀璨诗篇。明代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中曾写下“山无不灯,灯无不席,席无不人,人无不歌唱鼓吹”的句子,那份奔放的生命热情,与今人仰望铁花时的惊叹欢呼,穿越时空,遥相共鸣。

这转瞬的绚烂,却承载着至为深长的文化记忆。它不仅是技艺的展现,更扎根于农耕文明对火与光的原始崇拜,寄托着驱邪纳吉、祈福丰年的朴素愿景。每一次击打,都是将滚烫的期盼掷向苍穹;每一次绽放,都是对生命热力的庄严礼赞。它以最绚烂的方式演绎最隆重的祝福,以最易逝的形态凝结最坚韧的守望。

今夜击打铁花的匠人是一位“85后”青年。他的父亲曾想将这门辛苦而清贫的手艺带进历史。直到3年前,儿子选择回归,接过这份家族记忆。他说:“传承之路并非坦途。起初,连那沉甸甸的花棒都难以稳握,铁水或洒或凝,不成花形。”“这不单是技术,更是‘火候’。”沉默的父亲终于再次披上那件老旧的帆布围裙,站回炉火旁,话语朴素却字字千钧:“心要静,眼要准,劲要狠。心里想的不能是自己,得是把这‘花’完完整整地还给天,还给看它的人。”

青年匠人恍然大悟,打铁花,打的是心性,传的是信念;空中绽放的是两代人之间的忍耐、期盼与无言的和解。那些瞬间湮灭的铁屑,每一粒都淬炼自千年的炉火,承载着一种面对生活的炽热态度。

站在新旧岁的门槛回望。每个人的生活何尝不似一场微观的“打铁花”?过去一年,我们亦曾将心血与汗水置于生活的熔炉,在关键点奋力一击,只为绽放那一瞬或许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光华。它可能是一次成功的突破,一场温馨的家庭团聚,一次突破自我的挑战。

铁屑虽已冷却坠落,星辰却依旧璀璨。真正留存下来的,并非那一刹的视觉辉煌,而是光芒划过心头时留下的温度。泰戈尔说:“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。”非遗如此,生命亦如此——我们不求留住瞬间,只求那一刻的热烈能“淬”入血脉,成为此后长路上不灭的光。

看,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”的烂漫;听,古老的祈福辞在夜风中回响:“一打政通人和,铁花献瑞;二打天降百福,神州同乐……十打天下大同,国泰民安,万世鸿宴许圣愿,烟火遍野兆新年……”这不仅是祈愿,更是对美好明天的共同期许与奔赴。

炉火又旺了。年轻的匠人看见,又有新的面孔靠近这灼热的传承。薪火不灭,生生不息。新一年,愿我们都成为生命的“打铁花”匠人,勇敢地将旧岁的积淀——欢欣或遗憾、收获或失去,置于反思的熔炉中淬炼,然后,坚定地挥动臂膀,奋力一击,在新岁的天幕上,绽放出那既属于自己、亦能温暖他人的一束光芒。

这,或许正是铁花给予我们关于新年、关于生命最珍贵的启示:以瞬息间的全力以赴,铸就精神世界的不朽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