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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 家

《鞍钢日报》 (2026年05月29日 第04版)

陆文芳

老家的房子总是旧旧的,青瓦片叠得整整齐齐,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鱼鳞一样密密地铺在屋顶。墙砖虽然斑驳,却始终稳稳地立在那里,砖缝里偶尔探出几根青草,在风里轻轻点头。门上的春联还是那样鲜红,只是边角有些卷了,像是把一整年的盼头都贴在了门楣上,也把岁月贴旧了。柴火垛在墙角堆得老高,那把老木椅空着,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,像是在等着谁回来坐一坐,听听风从屋檐掠过的声音,也听听那些藏在瓦片底下的悄悄话。

从远处看,这些房子挨得紧紧的,就像小时候我们挤在院子里听大人讲故事,你靠着我、我挨着你。它们不像城里的楼房那样高耸林立,而是矮矮的、厚厚的,把好几代人的日子都藏在了瓦片和墙缝里。院墙角那个旧风柜,木头已经泛白,几块木板散落在地上,像老人掉落的牙齿。父母年轻的时候,它是村里最稀罕的物件,一个生产队才有一个。晒谷子的季节,家家户户轮流用它扬谷,风柜转起来呼呼作响,能响彻整个晒场。如今它静悄悄地待在那儿,像个讲完了故事的老人。时光在提醒着我们,有些东西走远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鸭子总爱在池塘边慢悠悠地踱步,偶尔低头啄一口水,又抬起头来望望天。它们在树荫下梳理湿漉漉的羽毛,一抖一抖地,水珠溅在草叶上,亮晶晶的。那些小土狗毛茸茸的,眼睛干净得仿佛能照见人影。它们有时蹲在院门口听动静,耳朵一动一动地,有时趴在地上打盹,尾巴轻轻扫着地上的尘土,一下、又一下。老家的日子,就这样被这些鸡鸭猫狗过成了一首慢悠悠的诗,读着读着,心就软了。

老家的山不算高,小时候常跟着大人上山砍柴、种红薯,山风徐徐拂过松树林,鸟儿在天际自在翩飞,鸣叫声清脆得像山泉洗过一样。那些弯弯的山路是我认识世界的开始,每一步都踩得踏实;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就是最生动的自然课,一花一叶都教我认得什么是生命。如今再想,那山不只是一片绿色,更像是心里的一座安稳之地。每当在城里累了、烦了,只要想起那片山野,心就悄悄飞了回去,像一只归巢的鸟。

稻子黄了的时候,老家就像一幅金灿灿的画,从田埂这头铺到那头。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,每一粒都装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,也装着农民早出晚归的汗水。风吹过来,稻浪一层赶着一层沙沙地响,那是大地在呼吸,也是农民用汗水换来的奖赏。站在田埂上闻着稻香、听着虫鸣,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,像是脚踩进了泥土里,根就扎进去了。这片金黄的田野就是老家的底色。不管走多远,梦里总能闻到它的气息,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老家的好,从来不是哪一间屋、哪一件物,而是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织成的一张网——网住了我们童年的笑声,网住了长辈的唠叨,也网住了我们对“根”的全部念想。它也许老了、旧了,却总在时光的那一头,亮着一盏灯,等着你回去。那灯光虽然微弱,却足以照亮回家的路,温暖游子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