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零嘴儿

★陆文芳

我总在某个咬开硬糖的瞬间,忽然跌回童年的巷口。那时候,农村的日子清苦,可苦里头总能咂摸出甜味来。这种甜,不是糖的甜,而是日子本身的甜——是对生活的珍惜,是对明天的盼头。如今想来,那时真没什么好东西,可我们偏偏能从最便宜、最不起眼的零嘴儿里,吃出天大的快乐。那种滋味,长大后走再远的路,也寻不着了。

如果声音也有味道,那么“叮——叮——当”的敲击声,一定能唤醒记忆深处关于甜的最初印象。卖敲糖的人肩上挑着扁担,两只竹筐晃晃悠悠,里面淡黄色的麦芽层层叠叠。他一手拿铁板,一手握小锤,边走边敲,那声音清脆又悠长,像在巷子里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我们一听见这声音,就像被线拽着似的涌出去——有攥着几分几角钱的,有端着小碗盛着小麦大米的,有捧着花生黄豆的,也有拖着破铁盆来的。卖糖人笑眯眯地接过这些“买糖钱”,将铁板往糖面上一搁,小锤轻轻一敲——“叮”的一声,一块鹅黄色、不规则的敲糖便落在簸箕里,边缘还带着碎屑。

那糖刚到手是硬的,捏一会儿就开始发黏,糊得满手都是。放进嘴里,起初咬不动,抿几下就软了,黏黏地缠住牙齿。心急的小伙伴把整块塞进嘴里,使劲咀嚼,享受上下牙被粘住又扯开的快感;舍不得吃的,就嘬起嘴唇吮出一个尖尖,就着那一点点甜反复咂摸,直到糖化了、黏了手,还要把手指一根根舔干净才算罢休。就是那样一块不起眼的糖,却成了我们儿时最珍贵的分享,也成了童年里最浓的甜。

如果说敲糖是关于“甜”的记忆,那冰棒一定是关于“凉”的刻印。那时候没有空调,蒲扇摇出的风是热的,井水泼在地上,一会儿就干了。真正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凉快下来的,是那一声吆喝:“冰棒——一角一根的冰棒——”卖冰棒的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后座上驮着乳白色的木头箱子,上面严严实实捂着棉被。箱子一掀开,一股白气冒出来,周围的空气像被吓了一跳,瞬间凉飕飕的。孩子们围上去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冰疙瘩——橙红的、橘黄的、翠绿的。虽然它不过是糖水冻成的冰块,可在我们眼里,那就是夏天的宝石。

冰棒化得快。舔得慢的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,一边心疼,一边赶紧低头舔手上的甜水,还要提防冰棒从木棍上滑落。要是运气好买到带果肉的,那简直像中了彩票。小伙伴们凑在一起,你一口我一口,分着吃那一点点果肉,仿佛整个夏天的甜蜜都藏在那几颗小小的果实里。

还有一种零嘴,叫米筒。那时候,村口常有人支起一台机器,把大米倒进去,不一会儿,冒着热气、白花花的米筒就从出口钻出来。老板戴着手套,趁热把它掰成半米长的一节。动作一定要快,不然米筒就会打着卷儿出来,或者变黄发糊,吃起来发苦。也有加了色素和糖精的,五颜六色,甜丝丝的。我们买回来,掰成一小截一小截,套在十根手指上,像戴了十个小指套,然后挨个慢慢享用。有时带到学校去,课间偷偷拿出来,和同学交换着吃,比比谁的更甜、谁的有嚼劲。那时候,米筒不光是零食,更像一根根细细的绳子,把我们这些小伙伴紧紧拴在一起。

如今想起来,那些零嘴儿真的那么好吃吗?未必。可它们身上,留下了我们的笑声、我们的等待和小伙伴之间那些纯真的情谊。日子过去了,零嘴儿也吃不到了,可那种甜、那种凉,还有米筒咬碎时“嘎吱嘎吱”的脆响,依然好好地、暖暖地留在心里。